對于職業經理人來說,在外企做了些年后,轉戰民企,或許是一種選擇,特別是這些年來外企光環不再,民企蒸蒸日上的情況下。
有一個民企,經過成十年的高速成長,成為細分行業的領頭羊。行業日趨飽和,營收增長放緩,而成本卻因慣性繼續上升,供應鏈部門面臨的壓力就大增。為什么?對于企業來說,如果掙不來更多的錢,那就得省更多的錢——花得少就等于掙得多嘛。這不,供應鏈就首當其沖,成了應對增速放緩的解決方案。
要知道,供應鏈管理表面上是管理,其實做細了都是技術活:要改進生產流程,得懂生產技術;要降低庫存,得懂庫存計劃;要做好預測,得懂基本的數理統計。技術活需要專家。專家在哪里?在外企,尤其是規模大、建制完善的外企。此類外企分工明確,職能劃分清楚,員工普遍走的是專家路線。是專家就很難是通才。但民企的需求呢,卻是兩者合一的通才加專才。
這個企業的供應鏈副總說,一開始招聘這樣的專才,就遇到兩個問題:其一,他需要招聘總監層次的管理者,要求管理幾十成百號人,能夠操大盤,但外企的員工很少有操過這樣的大盤,如果有的話,級別也已經挺高,不再對總監層次的職位感興趣;其二,這樣的職位需要在制定戰略上發揮作用,但外企的員工,因為總部不在中國,普遍擔任的是執行角色,而且只負責很小的一塊,很少能具備產品、職能層面的大局觀。簡言之,能找到專才,但找不到通才。
打個比方。麥克·王是個外企的尋源經理,負責的是塑料件在亞太區的新產品尋源。他要到民企去,自然不是來應聘尋源經理,而是供應鏈總監的職位。作為外企尋源經理的王麥克,專職是開發新的供應商,習慣于跨職能協作:質量問題找質量部門,技術問題找研發幫忙,訂單處理有采購員,需求預測有計劃部門,物流倉儲自然有物流部門來打理。即便是尋源,他也只負責塑料件;鈑金件、元器件、委外加工呢,自然有專人負責,雖然是在同一個部門,大致知道他們做什么,但總體上是老死不相往來,對細節知之甚少。
而成了民企供應鏈總監的王二狗呢,面對的盤子卻大多了:采購、計劃、物流、質量、客服都歸他管。光采購來說,上至投資3個億的新建工廠,下至30元錢一只的掃把,公司幾千人的吃喝拉撒,所有該花錢的事都該他管。這好歹還是他的“本行”——你知道,他的本行是塑料件的新產品尋源,采購的一個子職能。對于計劃、物流、質量,他可就抓瞎了。在老東家,有問題找相關部門;在新東家,他就是相關部門。而他的那幫兵呢,鮮有例外,都是野路子出身,談不上半點專業,放在老東家,都是被淘汰的主。
你現在知道,從外企的王麥克到民企的王二狗,可不是簡單的搖身一變,把英文名換個中文名而已。角色更大,職責更廣,專家加通才的期望,都讓王二狗的新工作挑戰重重。作為民企的老總,你的選擇也很有限:雖然不很理想,但這王麥克好歹是系統學過、系統做過、見過世面的專業人士,也只有將就著的份,假以時日,讓他熟悉了企業的文化、產品和組織流程后,成為更加符合要求的專家加通才。作為曾經的王麥克、如今的王二狗,你最清楚你不符合所有的要求,但不要氣餒,要知道,說你行你就行——你能得到這樣的職位,至少也說明你是矬子中的將軍,現在需要的是放下身段,腳踏實地,邊工作邊學習,成功的概率還是很高。
當然,你的標桿絕不能是你的外企老東家:外企和民企是兩種不同的企業,雖然在過去的二三十年里差別在縮小,但外企不能變為民企,民企也不能變為外企。這是空降兵們容易犯的一個錯誤:老是拿老東家做對比。你知道,老東家是為官三代,始知穿衣吃飯,但同時也成了紈绔。不然的話,你也不會離開。到了民企,我們不能動不動就“白頭宮女在,閑話說玄宗”,拿老東家做說事。我們到民企來,是幫助民企成為更好的民企,而不是成為老東家那樣的貴族企業。
很多民企的供應鏈管理異常粗放,缺乏最基本的供應商管理、需求預測和庫存計劃等,就如從沒有吃過藥的原始人,只要給點藥,都會起作用。所以,你想做出點成績,其實也并不難。當然,你還是要理解,那個島上的野蠻人都不穿鞋子,自然有不穿鞋子的原因,而不能簡單地歸咎于沒有鞋子穿。企業行為是理性的。他們做什么,不做什么,怎么做,其實都是對于所處環境的理性應對,也是現有能力下的理性選擇——你得理解現有能力,通過改變能力來改變行為[1]。只要你愿意去試著理解,找到合適的根源,作出相應的改進并不難。
關鍵是你得潛下心來干活——在這點上,民企與外企大不同,尤其是大型外企。這些年,我去過很多大型外企,北美的,歐洲的,日本的都有,覺得這些外企越來越國企化,人浮于事,事浮于人,效率低下,責任不清。而浸淫其中十年八年后,職業人也往往國企化了,這些地方就成了養老的好去處。你可以說民企啥都是,但就是不是養老的地方。如果你想養老,那外企是個風險較小的去處,除非大面積裁員,一般也沒多少人會跟你過不去。
再說文化的匹配。民企和外企文化不同,我們也沒有期望他們相同。但不可否認,文化適應是個挑戰??战当荒苘浿?,企業文化是個大原因。在網上看到很多這樣的例子,說的都是外企員工在民企鎩羽而歸,根本原因很多,但歸結起來,卻是一面倒:企業文化和管理風格不適應。我想,民企與外企相比,管理理念上的差別的確很大,讓外企來的員工感覺不舒服(注意,我們這里說的是差別,不是差距——一提到差距,就有了好壞之分,我不認為兩種管理方式有什么本質的優劣,也不認為這種評判有什么價值)。另一方面呢,這些文章大都是外企員工寫的,他們掌握著輿論,要知道,一年四季忙到頭的民企老板們是沒時間寫文章、發帖子、打嘴仗的,這不,出現輿論的一邊倒也就不足為奇了。
我說這些,并不是為民企辯護。有些民企的文化確實值得商榷。但是,也有文化非常不錯的民企,企業文化相對更和諧,部門之間、員工之間的政治斗爭也相對緩和。比如我在廣州有個客戶,幾十億的規模,主要生產液晶電視機的顯示主控板卡,員工待遇極好,就拿免費午餐來說,至少能秒殺谷歌幾條街??吹贸?,該企業對員工的期望也很高,工作壓力也相當大,但工作環境相當寬松,從稱呼上可以看得出來:主管供應鏈的是他們的創始人之一,員工都稱于姐,你能感受到,是發自內心的稱呼。人很少能干活累死;人更多地是被壓力累死,而人際關系復雜是壓力的一大源頭。比如我接觸的很多企業中,國企和日企的員工花白頭發相對較多,或許就跟這些企業錯綜復雜的關系有關。
當然,不管是哪類民企,人們總能舉出很多失敗的例子來,就像微信朋友圈里不時看到的。我想,樂觀其敗的人挺多,特別是主導輿論的閑人,以及不愿改變的職業人。所以看到此類案例,閑人們就大書特書,幫閑們就四處轉發傳播。作為職業人,我們也得客觀地看待職業人自身的問題。有些人很難擺脫外企的身份。我一般是從說話來判斷:如果時不時冒出個英語單詞來,你就知道,這個人八成還沒有真正本地化,很難跟土生土長的中國人打成一片。我理解這些人的職業生涯在外企,很多詞匯最早接觸的也是英語。但我不認為身在中國,我們就改不了講話離不開外語的習慣。滿口外語的背后,其實是優越感,是對別人的欠尊重,至少給別人聽來如此。我們常說民企不懂尊重外企的職業人,那外企的職業人懂得尊重民企沒有?
最后,也不要拿那些失敗的案例太當回事。外企不是陽春白雪,民企也不是洪水猛獸。特別是經過二三十年的同化后,外企越來越本地化,民企也越來越規范的情況下?;蛟S有人會問,那為什么還有那么多的失敗案例呢?我想,一方面,相對而言,民企的人員流動率本身就高,不是國企化的大型外企能比;另一方面,你要理解,這些事情之所以成為新聞,往往是因為不常見,而不是相反。有人為了證明空降兵的高失敗率,就給我微信了一篇文章,講的是亞馬遜的一位副總到樂視,5個月就離職的故事。我沒說什么,只是回復:狗咬人,不算新聞;人咬狗,就成了新聞。言下之意呢,從媒體的小題大做,也表明此類失敗不是主流。否則的話,還有什么報道的意義呢?